夏天的味道,是味蕾最先领略到的。从暮春到盛夏,枇杷黄了,杨梅紫了,荔枝红了,等荷花开遍,鸡头米和鲜莲子也跟着来了。这几样东西顺着节气生长,凑成一整夏的口福。
我常想,这些风物,别处大概是没有的——不是零星引种几棵的那种,而是把它们当作四季里最寻常的念想,房前屋后、塘边水岸,成片成片地长着,到点就吃、不吃就惦记的那样。这份口福,应该是生活在华夏这片土地上的人独有的。
母亲从前说,祖上曾有几间铺子,其中一间南味店,专卖江南的干鲜物什。火腿、鲞干、桂圆、红枣常年有。还有时令蔬果——仲夏,水塘里的鸡头米长成了,带着活水气运来,街坊用荷叶托着回去煮粥,消解连日阴雨积下的湿气。盛夏,鲜莲房一筐筐送来,剥开一颗莲子,连芯都是清甘的。去年母亲病中,我从网上买了鸡头米、鲜莲子,给母亲寄去。母亲说好吃,特别鲜。直到母亲临终时同我聊天,还提起这个味道:“你寄来的鲜莲子特别清甜……”我希望这些美好的风味,能被母亲带去天堂。
一水养一物,一季有一味。这样齐整的时令,这些平常的吃食,是这片水土上长了千万年才长出来的。
要我说,夏天可从枇杷成熟算起。五月,枇杷成熟季来到江南。枇杷是实打实的中国原生古果,早在汉代《上林赋》中便有记载:“于是乎卢橘夏孰,黄甘橙楱,枇杷橪柿,楟柰厚朴……”枇杷是皇家苑囿的珍果;杜甫亦有“榉柳枝枝弱,枇杷树树香”的诗句。苏州东山、杭州塘栖的白玉枇杷,果肉莹白,清甜无渣。福建和川渝的枇杷也有名。这东西不腻不烈,恰符合初夏的味道。
枇杷季不过二十几天,之后登场的是杨梅。古人说,闽广荔枝,未若吴越杨梅。在新石器时代的遗址出土过杨梅属花粉,可见国人吃杨梅已有数千年了。杨梅这家伙,不能着雨,不能打药,摘下就得入口,讲究一个鲜。云南的五月熟,浙东仙居、慈溪的六月最好,高山晚种能吃到七月。盐渍、泡酒、做糕,都是老法,可以满足一整个夏天的念想。
端午前后,故乡的杨梅正好。表舅家的院子里有几棵杨梅树,紫红果子压弯了枝,一根杈就能摘一篮,地上也落了一层。人吃,鸟儿也来啄,吃不完。端午节我们回去,表舅总邀请母亲带我们去摘杨梅。母亲在树下仰着头,告诉我们,“顶上的最甜”。今年摘杨梅的,只有我和姐姐了。我们一边摘杨梅,一边聊着母亲。
杨梅存不住,我花半天时间煮了一锅又一锅杨梅羹,兑些蜂蜜,冰在冰箱里,可以存很久。伏天舀一碗,酸甜爽口,解暑。
荔枝也是夏天的恩物,在汉代已是岭南进贡中原的珍品。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,道尽了它自古矜贵的特点,离枝即色变、隔日便味散,娇贵至极。苏东坡被贬岭南,失意之中却被这一方风物疗愈,写下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,让荔枝从贡品珍果变成了治愈人间的夏日甜意。如今,海南的荔枝早熟,两广的鼎盛,福建的收尾,连起来能吃三个月。
暑天到了最深处,鸡头米和鲜莲子才来。一池荷塘风月,唯有国人懂得食其鲜、品其韵、惜其时令。北魏《齐民要术》记过鸡头米的种法,《蜀本草》也写过它的性状。这两样东西讲究的也是一个鲜——上午采的,下午就得上灶。
苏南的鸡头米软糯弹牙,是江南盛夏独有的雅致甜物,大暑前后采摘上市,手工剥制、清水轻煮,拌上桂花糖,清润软糯,消解暑气。
莲子亦是如此。从古至今,湘莲、建莲皆是贡品名品,鲜莲子脆嫩回甘,莲子心微苦存韵,煲汤、清炒、生吃、煮粥,是中式夏日最妥帖的清补。
江南多湖塘,没有哪里的莲塘像江南这样,房前屋后都是。人们又勤勉,总想着往田里种点什么,水里养点什么。能看的,能吃的,都好。于是,到了夏天,满塘青碧,摘了就能吃,吃了就是这一季。过季了还有晒干的鸡头米、莲子,填补四时。
从初夏的枇杷、杨梅,到盛夏的荔枝、深夏的鸡头米和鲜莲子,本土风物,从南到北,一年一年,铺展成华夏完整的夏日时序。

祖上的南味店早就没了,可每到夏天,看见这些东西上市,我们知道,这方土地留给我们的四季风味还在,老祖宗留下的福气还在。这些独属于华夏的时令口福,是水土的恩赐,是古人的雅致,更是中国人顺应四时、温柔度日的生活本心。
这片土地上的四季,就是用这些东西一茬一茬连起来的。年年如期而至的清甜,是别处没有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