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上班后,她养成了去图书馆的习惯。有人说阅览室里坐着的无业的中年人,大致分为两种:一种还在备考求职;另一种已经不打算再战,但也无法向家人交代自己每天去了哪里。

  她说不清楚自己究竟该被定义为哪种人。她既不想再去应聘,似乎也无须向什么人交代。丈夫还在因工作而焦头烂额,说:“你不想上班就不上吧,我忙着呢,晚上不回来吃饭了,下周一周都出差。”至于孩子,已经上大学,对母亲每天的动向并不关心。

  她时常会想,辛辛苦苦养育一个孩子,恰似殚精竭虑地筹备火箭发射,一步也不敢出错。网上有段话写得贴切:孩子一旦长大成人,就像发射出去的卫星,你知道他还存在于宇宙一隅,但传输回来的,只有屏幕上的信息。

  她渐渐在图书馆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角落:一个远离门口离空调很近但又不直接对着出风口的靠窗的位置。那里安静有序,不被别人审视,也不需要审视别人。

 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最喜欢观鸟,这么多年了,因为丈夫和孩子不喜欢动物,她再也没有亲近过鸟。她找到存放动物类图书的书架,随手取下一本书,但刚打开没看一会儿,她就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
  醒来时外头天已经黑了,有一瞬间,她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。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高中住校的时光。她上着晚自习,伏在作业本上睡着了。那个时候,她觉得高考是天大的事情。好像很久都没睡得这么香了。她又花了好一阵,才意识到自己参加高考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,自己不是学生,而是大人了。她也不用再去上班了,不再有工位,不再被考核,也不再有目标。最终,她不再被任何人需要,也不再被任何人关注。

  她环顾四周,没有人留意她。尽管如此,她还是坐直身体,装模作样地把书又往后翻了几页。

  也是在这个时候,她发现书页里夹着蛋卷屑。

  这是一本讲述观鸟的书。前一个读者,想必是一边看书一边吃着蛋卷。这真是糟糕的习惯。她摇摇头,像个耐心的母亲,抽了一张纸巾,轻轻把食物碎屑从书中扫落,顺便悄悄擦掉刚刚自己睡着时流在桌面上的口水。

  接下来的一周都下雨,她没有去图书馆。等到放晴那日,她再次回到那个角落。她又找了一本讲述观鸟的书。这是一位中国的观鸟专家讲述他在秦岭观测到的鸟类的故事。她沉下心来,看了进去,但在看到第二章时,一个熟悉的油点子出现了,又是点心屑。她凑近仔细看了看,和上次的很像,应该还是蛋卷屑。

  她认认真真看完这本书后,又借了两本书回家。在家里的灯下,她默默地看了一晚上,在第三本书的夹缝里,又看到了蛋卷屑。她本应该皱起眉头感到厌恶的,但说不清楚为什么,她好像是在等待那些蛋卷屑的出现。看第四本书时,她从头翻到尾,什么也没发现,有一瞬间竟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直到她不甘心地抖着书脊时,才落下来一点点,是的,还是蛋卷屑。

  她忽然不再感到孤独。

  她等丈夫下班回来,想告诉他,她如福尔摩斯般在图书馆海量的书籍里,找到了同一个人留下的线索。她觉得她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阅读喜好和兴趣,她甚至想见见这个人。但最终,在丈夫说完“累死了”就抱着手机往沙发上一躺后,她什么也没说。

  在把这两本书归还图书馆的时候,她想,她应该置办一些观鸟设备。

  她现在终于有自己的时间了,她可以去看看那些不是笼中鸟的鸟,那些不是书中鸟的鸟,那些会被风吹日晒的鸟。她可以带一盒蛋卷,坐在远处的树下,一边吃蛋卷,一边用望远镜看那些真正的鸟,和同类在一起的鸟。它们不为人们开心而歌唱,只是因为想歌唱,所以歌唱。



  也许一路走过去的时候,蛋卷会被压碎成屑,这种点心真是太容易碎了啊。不过没关系,她想。重要的是,站起来,走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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