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当地的话说,老宋是一个唢呐匠。在这方圆几个村子里,数他唢呐吹得好,所以他也是他们村子里乐队的带头人。
乐队里有不同的角色,有几个能打大鼓、敲大锣,还有的能吹奏笙来担当主旋律或者伴奏。主力自然是那声音高亢嘹亮、穿透力极强的唢呐。
唢呐的音色明亮,音量大,管身木制,呈圆锥形,上端装有带哨子的铜管,下端套着一个铜制的喇叭口(称作碗),所以俗称喇叭。老宋的名号“吹喇叭的”,也由此而来。
这些民间艺人平时各自忙地里的农活,或者就近谋个差事,也不指望吹喇叭养家。他们感觉似乎这是一种使命和职责,这个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,都好个吹吹打打的,当事人就会提上两包点心,带上几包香烟,充裕的人家还会提上两瓶酒。一来乡里乡亲的,用人不能仅仅带张嘴;二来这也是规矩,多少年来都是这样的。
红事有红事的说法,结婚,要吹喜气洋洋的曲子,现在的流行歌曲也能用唢呐演奏,经典歌曲更不在话下。丧事也得吹唢呐,只不过曲风低沉哀伤,让人听了不自觉地就难受,用来追思故人,送别亡灵,慎终追远。
这些都大有说法,什么时候吹什么曲子,用什么调子,老宋他们根本不用商量,因为这么多年他们太熟悉了,甚至言语在他们之间都显得多余,只需老宋用唢呐起个头,滴滴答答几声,后面的鼓、锣,还有笙就都跟上了。

老宋的唢呐是祖传的,他家不知道从哪一代就是吹唢呐的。据说,他的唢呐是用上好的梨花木打制而成,这梨花木质地坚硬,纹理清晰美观,虽然经过岁月的洗礼,但因其木性稳定,即便经过了几十载寒暑都未曾变形,那红褐色的管身竟散发着光泽。
老宋珍爱这唢呐,不演出的时候就会锁在匣子里,但是一旦演出的时候,无论是严寒酷暑,风霜雨雪,老宋都会毫不吝啬地用这杆唢呐带着他的伙伴出现在街头巷尾。
从毛头小伙到现在的满头白发,那唢呐自然也跟着他栉风沐雨了大半辈子,老宋青筋暴起的脖颈上多了些岁月的刀痕,但是老宋气可足着呢,各种曲子依然吹得游刃有余。
唢呐端起来的时候,他忘记了人生的艰辛,忘记了生活的烦恼,他的情绪都在吹的曲子里面。这一档吹的是欢快的曲子,老宋的眉毛也跟着节奏在动,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满是快乐。吹到尽兴处,他整个身体也跟着动起来,高音时他踮起脚尖,似要把那高音顶到最高处,低音时他也情不自禁地弯下了腰。悲伤的曲子让老宋的神情也肃穆起来,眉宇间凝成一个疙瘩,动情深处,眼角竟然有泪出来!唢呐放下的时候,他又是那么弱不禁风,花甲之年的他腰板也没有以前那么挺直了,轻轻地佝偻着腰,在人群里就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。
这么多年,老宋用他的唢呐迎来了一个个新人,他却也用这杆唢呐送走了一位位老人。这仿佛就是他的宿命。
时代慢慢在进步和发展,闭塞的小山村也逐渐有人在走出去。出去讨生活的人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下也淘到了第一桶金,外面回来的年轻人结婚不再像传统的婚礼,他们带来了西式婚礼,搭一个舞台,铺上红地毯,新娘穿上洁白的婚纱,再捧上一束手捧花,新郎西装革履,整场婚礼在舒缓动人的音律下完美谢幕,唢呐的穿透力似乎和这场面格格不入。
村子里曾经的毛头小伙也到了结婚的年纪,却对唢呐的需要也越来越少。他们向往的婚礼就是在感人的音乐背景下说出那句“我愿意”,爱情才能得到见证。
老宋的活自然也越来越少了。但是他从不缺席每一场婚礼,在最不起眼的地方,他远远地坐在角落,他的背驼的更厉害了,眼睛眯着点上一斗烟,脚上的布鞋却跟着音乐在打节拍,是的,这是他对音乐的习惯,情到深处,那双布满裂口的手也在烟斗上抬起抬下,那烟斗这一刻也变成了唢呐。婚礼圆满结束,他佝偻着腰,在人群中隐去。他知道,他的唢呐能迎接的新人越来越少了。
老宋的儿子学了半道唢呐,也外出打工了,后来在县城里买了房,讨了媳妇,儿子微薄的收入不仅要在城里吃喝拉撒用,每个月还要支付房贷。老宋一辈子都是庄稼人,在黄土地里讨生活,眼看着黄土地已经不能支撑这个家庭了,看天吃饭的黄土地让这个家捉襟见肘。
决定外出打工的那天晚上,老宋一夜没合眼,他想起他的爷爷、他的父亲托付给他的话,要把老宋家的唢呐吹得最好、吹得最高,他觉得这梨花木的唢呐可能要烂在他手上了……
天才蒙蒙亮,老宋到自家墓地上烧了几刀纸,还带了一瓶酒,跪在坟前给列祖列宗诉说着这几年的变化。临行前,他对着祖宗磕头,然后站在自家老房子前底气十足地吹了一曲《百鸟朝凤》,是的,这是父亲临终前教给他的最后一首曲子。一曲奏罢,老宋似乎还没过瘾,但是他知道他该走了,要去赶火车了。
老宋在工地上从早干到晚,简陋的宿舍东西杂乱,人员拥挤,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来放自己的唢呐。工友调侃他说:“咋这么宝贝这唢呐?”老宋笑笑,也不说话,默默地把唢呐放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。
工地就怕下雨,下雨意味着没活,没活干还要吃饭,老宋就一天吃两顿,甚至一顿。他计算着这个月的工资,刚刚够儿子房贷的钱,压力顿时又小了很多,才想起来枕头底下的唢呐。他像掏出宝贝一样,一遍一遍地擦拭着这梨花木上的灰尘,嘴里絮叨着:“工地的灰尘真大,唢呐的孔都给我堵住了……”嘴上絮叨着,心里却满是心疼。工友躁动着想听一曲,老宋也不吝啬,端起唢呐滴滴答答就演奏起来,这个浑身布满灰尘的老者此刻却仿佛在发光。
唢呐声响起,他想起了生他养他的那个村庄,他想起了自己的乐队队友,他的思绪飘回了一二十年前,自己风风光光地用这杆唢呐迎亲嫁娶,想起他送走的那些人,他的眼角又有泪光。
在工地上不管多忙,只要接到老家需要出活的电话,他都会利索地收拾起简单的行囊,哪怕乘着一路星光。
赶回去,大多是送送那些离开的故人,祭奠那些走丢的亡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