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打电话,说完正事,总要顿一下。就那么一两秒,电话里全是安静的。然后他说:“白茶花冒骨朵了。”我要说“忙、回不去”,他就“嗯”一声,挂了。
那个“嗯”很短,但后来越琢磨越觉得,里头装的东西比我以为的多得多。
我爸这人,嘴是真笨。我小时候考第一,家长会上老师夸,别的家长都来祝贺,他站在那儿只会搓手,半天憋出一句“她自己努力的。”我在外地受了委屈,打电话回去,他接过听筒愣好几秒,最后说“多吃点好的”,就把电话塞给我妈了。每次离家,他帮我拎箱子走在前头,一路没话。到了车站把箱子往地上一搁,说“到了打个电话”,转身就往出站口等着,直到看着我的车走远。
他从不说想我。
他在院子里种了三十多棵茶花。
最早是我上初二那年。十一月末我从学校回来,推开院门,墙角那棵一直蔫头蔫脑的小苗,开了一朵花。红的,拳头大,花瓣一层一层往外翻,冬天灰蒙蒙的,它亮得有点不讲道理。我喊:“爸!开了!”他从厨房探出头,围裙上还沾着油,看了一眼,没吭声,又缩回去了。但我看见他端菜上桌的时候笑了一下,很轻,像怕被我逮住。
打那以后,他就跟茶花杠上了。空地的杂草一棵一棵拔掉,土翻了又翻。一有空就往花市跑,今天搬回来一株十八学士,明天扛回来一棵六角大红。我妈气得不行:“你种这么多能当饭吃?”他不理,埋头挖坑,把苗放进去,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填回去,然后浇水,叶子都是一片一片淋过去的。那个认真劲儿,好像他在干一件天大的事。
品种多了,他就给人家瞎起名。有一棵歪脖子茶花,他叫“老腰”。有一棵总也长不大的,叫“矮子”。还有一棵花期特别晚,别的花都谢了它才慢吞吞冒出一朵,我爸说它“脸皮厚”。那棵粉色的,花心往外渐变成浅粉,清晨阳光一照好看得很,他想了半天,说:“叫粉霞吧。”
我妈嫌他没正经,他嘿嘿笑两声。第二天又蹲在“脸皮厚”跟前,拿手指点点花苞:“你倒是开呀,脸皮厚也得开呀。”
有一回他打电话,我正开会,没接。他连打三个。我以为出什么事了,赶紧回过去。电话那头他咳了一声,说:“没别的事,就是‘老腰’开了,开得挺怪的,你要不要看?”我哭笑不得:“我正开会呢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,那声“哦”有点往下掉。过了两秒又提起来:“那我拍张照片发你。”
那张照片拍得很糊,对焦对到了后面的墙上,“老腰”那朵花歪在角落,模糊成一团红。但我存了,一直没删。
离家时间越久,我越慢慢回过味来,我爸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可能全都种到土里去了。他不说想我,但他记得每一朵花打骨朵的日子。他不说等我,但他每年冬天都打电话催我回来看花。
有一年春节我没回去。大年初一早上,我妈发了张照片过来。我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面前是那棵正红色的茶花,开得满树都是。他端了杯茶,就那样看着花,一动不动。花红得像火,他的头发白得像雪。两样颜色搁一块儿,我眼眶一下子就酸了。我给他打电话。他接起来还是那句:“还好吗?”我说还好。他说:“那就好。”
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茶花今年开得特别好,可惜你没看到。”
我嗓子堵住了,没接上话。他大概以为信号不好,喂了好几声,然后挂了。
过了一分钟,他发来一条短信:“回来吧,花还开着。”
我爸这辈子没发过几条短信。字数最多的,就是这条。你不知道他打字有多费劲。那个手机他用了好几年,屏幕上的字要拿指尖使劲戳。他发那条短信的时候,大概戳了很久。
今年冬天来得早。我请了假,坐最早那班火车回去。到家的时候院门没关,他正蹲在“小蛮腰”跟前松土,弯着腰,围巾拖在地上。听见动静抬起头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怕被人看见。
院里的茶花开了一半,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块儿。风一吹,花瓣轻轻晃,晃得整院子都活过来了。
我忽然觉得,这些花,其实是我爸种了一院子的话,密密地,就两个字:回家。
